2003年年底我在咸丰出差后,从改建的咸恩公路返回恩施。出城约二十公里,只见一块盆地镶嵌在群山之中,一大一小两座新旧凉桥和依山连绵的井院式吊脚楼群让我眼前一亮。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打听,得知此地名叫官坝,是一个古老而鲜为人知的一个山野小村。望着它那化石般的建筑,我感觉到它是一本解读乡土恩施的生动教科书,值得认真品味。
几年来,我怀着朝拜般的心情,一次次地走进官坝,感悟、领受那原始鲜活的历史真实。
浑似画中的田园风光
站在官坝,望着忠建河从西而来,经龙口进入官坝,在阡陌中摆动一番后,又顺着峡谷滔滔东去。盆地四周层峦叠嶂的山峰,千姿百态。仙人乘轿东来,面西搁笔。左右诸峰,横临如神马奔腾、青龙横空、雄虎长啸、鱼跃龙门,牛头、鸡冠、哮天犬等胜景,皆秀异可观。真可谓“澄碧浓蓝一路回,崎岖迢递入岩隈;人家隔村参差见,野径当山次第开;乱鸟林间饶舌过,好峰天外掉头来;莫嫌此地成萧瑟,一緉茅鞵去复回”!
官坝村基开阔,阡陌相连。“田高下横遂,布列如画挂然。泉流涓涓,声与耳谋。地僻非僻、山贫不贫、有樵可采、有秫可种、有美可茹、有鲜可食”。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背景下,土地、山林、水源等生产生活的主要元素能完全满足生存之需。大概是根据堪舆风水的要求和防洪的需要,村址坐落在忠建河南岸(河流的沉积岸一侧)偏东的一个叫做龙王园的台地上,形成了一个背有祖山,前有朝山,中间有腰带水,左右有大小连绵的几层山峰左辅右弼的闭合环境。村里水口上的古凉桥,既把住了村里的风水,又沟通与外界的交通。优美的环境,齐备的生存要素,既给人一种领域感(这种领域感,能引起子民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有利于培养家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又让人感到浑如身在画中,使人产生浓郁的山水情怀。
别具一格的井院吊脚楼
一进官坝,横跨忠建河的凉桥和坝上井院式吊脚楼群十分耀眼。凉桥是官坝的标志性建筑,井院式吊脚楼群让人明显地感受到与其它村寨风格不同。官坝人的房子很少钥匙头,而是依山为正房,两边是厢房。正房与厢房之间用磨角相连,面对正房的是一排吊脚楼。然后根据房屋坐向的要求,在厢房的龛子与前排横房之间修朝门,形成井院式吊脚楼。正房、厢房与横房中间是宽敞的院坝,那是总角少年撒娇白发老人膝上的其乐融融之处,亦是族人婚丧礼仪、祭祀祖先、惩恶扬善、议事兴政的活动之地。这种建筑有利于家族形成一个整体,也可挡住风水脉气不会外泄。这种干栏式建筑的创新,与其说是西南和中原建筑的结合,倒不如说是外来文化与鄂西南土著文化融为一体的结晶。
官坝最古老、最有水准的建筑,当数陆家四房堂(四房堂是笔者对陆家当年定居官坝后,族内的四个房头最早修的建筑的总称),四房堂都依势建在轿顶山下,轿顶山上树木繁茂,形成了很好的座山。房屋全部一正四厢两井院。一色粗大的楠木柱立在雕刻精美的磉礅上。左青龙是步步登高的朝门,右白虎是栩栩如生的老虎堡,正面阡陌纵横,案山是远处的笔架山。虽然四房堂的大部分结构已不复存在,但通过其整体布局和用材可感受到当年的气势。望着残破的四房堂及堂内陈旧的神龛上供奉的孝廉匾、贞洁匾和后来陆续新建的大小几十个井院(现在居住着300多户近千人),我仿佛摸到官坝沧海桑田的历史脉络。
陆氏是官坝的大姓,祖籍江西,宋代迁到湖南麻阳。(现在官坝陆家还会讲麻阳苗语)。大约在300多年前,一个叫陆志贵的人带着四个儿子又迁到湖北宣恩一个叫麻里洞的地方。麻里洞在忠建河下游距官坝仅30余华里,那里自然条件很差。那时官坝属唐崖土司管辖,也不知陆志贵是用什么办法从土司手中取得了在官坝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入住的资格。在这万山丛中,为了应对社会和自然的新困境,陆家用井院式的吊脚楼,将后代集合在一起,维系他们悉心种下的一棵棵血缘树。陆家在官坝没有设祠堂,但他们用井院式吊脚楼“萃子孙于一堂序昭序穆。享祖宗以万稷报功报德”。让“为子孙者,睹规制之伟宏,则思祖德之宽无边;见栋宇之巍焕,则思祖业之崇深。岁时致享,敢不敬肃”,从而维系并强化血缘意识。由此可见,用井院式吊脚楼修建的四房堂,体现了陆家人的创造力,象征着陆家的群体精神,有着深刻的意识形态意义和伦理教化功能。四房堂既是陆家的生存之所,又是陆家的精神乐园,还是陆家发展的博物馆,更是封建社会中维系、推动陆家乃至一个地区甚至是国家稳定发展的文化传承和社会构架的缩影。
古朴神奇的绕屋水流
走进官坝,绕屋而流的股股清泉便跃入眼帘,这种浣汲不再溪路远,家家门前有清泉的美好环境,使官坝更有灵气,更有活力,更有气质。这水从何而来,是先有水渠再有村,还是先有村后才有水渠?古老的四房堂,朴实的吊脚楼与水交相辉映。是房在水中,还是水出自房里?这一个个从官坝民间传说中无法解读的悬念,更增加了今日官坝的神奇魅力。
位于轿顶山后莽莽群山中一个小山垭的龙潭,“泠泠碧间郑公乡,屈曲回旋泽孔长;岸茸漫夸书带秀,萍繁时荐水泉香”。此水久旱不干,久雨不涨,只是在国家有重大变革时期就会倒流一会,然后又复淌如初。此地山上树木茂盛,地面天坑密布,位于陆家大院东面,离陆家大院有1500米左右,与大院高差10米左右。在距泉3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蛮石堆砌的石坝,坝上有二个取水口,一个泄水口。在此老龙的唾涎就成了官坝人的生命之泉,按官坝人的要求去滋润众生了。我问村民,此坝何时筑?此渠谁人开?此水如何用?村民都说在他们的祖爷爷的爷爷之前就听说水流到了院中。不知何时筑坝,何人开渠,只知先人告诉他们,这水是他们的福祉。做饭可直接从流经院中的水渠里取水,洗浣必须将水先从沟中取出,然后另外排放,长期养成的卫生习惯至今犹存。估计有近8000米长的水渠还是官坝上中下三坝的灌溉水源。
官坝古水系结构图
水源——主渠——陆家大院、夏家大院、各民居点、碾房、磨房——稻田——忠建河,构成了官坝古水系的基本结构。
泉水进入各个大院后,根据居民取水和灌溉的需要(或事先预设的线路)拐几道弯、开几道缺……
古人云:山管人丁水管财。官坝人的祖先,择吉地逐水而居。现在来看官坝,其村落枕山环水面屏,阡陌广阔而肥沃。在院内凿渠绕村流,潺潺流水院中过,带来了汲浣之便利,能预防祝融之肆虐,可涤荡院中之秽气,能提供碾磨之动力,可灌溉院外之良田。一泓流水成了官坝人生命之脉,更是官坝人文明之象。三个多世纪了,官坝人靠渠水生存,九弯十八曲的水流,咏唱着浓浓的亲情,把官坝人都系在一曲碧水间。木楼流水,凉桥垂钓,编织出美妙密实的乡情山风。
天下之大,古村万千。有村必有水,用水法千万,构成了中国古村的独特风景。像皖南宏村,江苏周庄,云南丽江。官坝的曲水长流与它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在水利并不发达的鄂西南山区就更神奇。几百年前的官坝先祖,一锄挖下去,给官坝引来了龙潭碧水,也给我们留下了无限遐想。
瑰丽多彩的民俗风情
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深刻的民族印痕,官坝还保留着瑰丽多彩的民俗风情。
吃菜粥过大年。相传陆志贵离开原住地的那一天,正是大年三十,在大家忙年的时候,朝廷镇压苗民起义的大兵来了,陆志贵只好与几个儿子喝了一碗菜粥就仓促逃走。为了不忘祖宗,陆氏各户每年腊月三十,必吃一餐菜稀饭。
上一台进火塘。进官坝人家就会发现火塘比地面要高出一台,像地炕。中间用麻条石砌出火坑,火坑四周用杉木板铺平,人上去要脱鞋,上去后席地(或在草礅上)而坐。火坑柴火尾端是家神所在地,外人不能坐。火坑中间的生铁三脚架,不能用脚踩。
嫁女先出阁。官坝苗家嫁女,是隔夜出闺。即在婚期前一天,迎亲队伍就来到女方家中,把花轿放在院坝内,然后新娘的哥哥或弟弟把新娘背出闺房。下雨天坐在阶檐下,晴天就坐在院坝里,由亲友和同寨姑娘相陪,一起唱哭嫁歌。唱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唱对乡土故旧的难舍之情。按“寅卯发亲,辰巳不动”之俗,到寅卯之时歌歇,姑娘上轿,由迎亲的队伍接到婆家。
清白离人间。苗家老人在去世之前,先由家人将其摆放到堂屋,头朝东方。待老人落气后,由一个嫡亲取一担清水,用河边头朝下游的水菖蒲(菖蒲是苗族的圣洁草),沾上清水从胸往下比划三次,祷告亡者,说明死者已归天。然后把菖蒲和水放在神龛上,拿来照验回答死者。当用水菖蒲洒水祷告后,家里人给亡人洗澡穿衣。死者所穿内衣必须是白色的,表示洁净归去。
还三愿敬祖先诸神。苗家认为祖宗神灵永存,可保子孙兴旺。为了报答祖宗和诸神的关照,对祖先善神除了四时祭祀,还用还大牛愿、小牛愿和还猪愿来酬神祭鬼。还三愿既体现了苗家人的虔诚,而且其过程还是巫鬼神词的集中表演,集苗家舞蹈、歌曲、民乐之大成的全面演奏,更是苗族同胞共聚一堂的欢乐盛会。
上述风情,只不过是官坝苗家风情的几片花絮。夏日夜间在夏家大院由农民表演的牛虎斗,每每使观者如痴如醉。如果赶上椎牛节(还大牛愿),更会让人充分品味到苗家文化的多彩。走完官坝,看不到金碧辉煌的伟大建筑,看不到山墙藻井的精湛艺术,但它让我们看到了官坝先民居室与自然一体,园中有私人空间,生态阴阳协调,家庭和睦、耕读渔樵、水渠绕屋、自给自足的生活场景,清晰可辨的乡土历史文化。是封闭的环境让传统文化得以保留?是天人合一的风水理念和多年流历积累的智慧,让他们作出了如此美妙的选择?是家族的约束集中了大家的力量并让规划行之久远?是有一掷千金的大户承担了公共设施的建设费用?三百多年了,官坝人给我们留下的不仅仅是优美的图画,而且还是一张难做的考卷。今天的官坝人,今天的我们,在建设新的家园时能超越古人吗?
百年风云变幻,官坝也经过了兴衰历练。破败的四房堂正昭示着家族的散失和族亲的淡出;楚宫标本式的木屋重新吸引人们赞赏的目光;悠悠渠水还在吟唱着生态家园的乐曲;历史的文脉正若隐若现地展示着它的魅力。当莘莘学子泼墨挥毫,描尽四房堂风霜年华的时候,当乐陶陶的游客喜按快门,揽入老渠春光秋色的时候,正是官坝厚实的历史民族文化资源,在为现今的官坝人散发出钱味浓浓的文化资本能量。恬静的家园,流觞的渠水,每天都要迎接新的太阳,只愿官坝老渠不尽源头活水来,让官坝人立足自己的精神殿堂,滋润出更厚实精彩的生活篇章,用文化的睿智去反哺官坝古朴的绿色家园。
